《宠妃》

宋舒白

《宠妃》

简介:我入宫前两年,一心想做谢景华的皇后,只可惜后来发现这个目标太远也太难,不如做个宠妃舒坦。所以直到最后我都没能和他结为伉俪。他不知道我爱他,可即便是这样,我还是陪他到了不能相陪的最后。

一、

春日里刚下过一场雨,清晨的空气携着雨后的凉意无孔不入地钻进屋内,贴着皮肤。正是个裹紧被子睡懒觉的好时候,陵湫却一定要在我耳边聒噪。

“娘娘,该起身了,各宫来给娘娘请安,已经等了好一阵子了。”

她的声音太有穿透力,任我狠狠将被子盖在头上,也无法阻止她赶走我的睡意。我索性一掀被子,不耐烦地说道:“那就让她们回去!”

陵湫一皱眉,开口就是教诲:“如此只会折损娘娘的德行,六宫又要议论娘娘目无规矩、我行我素了。”

笑话!我,大齐唯一的贵妃,谢景华的宠妃,如何会被流言吓到?我笑陵湫跟了我这么多年还是没搞清自己的定位。安定六宫,那是贤妃的工作。我只要负责貌美如花,伺候好皇上就行了。就算我把后宫搞得鸡飞狗跳,谢景华也只当我是为了捉鱼而将池水搅乱的猫。

我伸了个懒腰,配合地让宫人服侍我穿衣梳妆。“贵妃就要有贵妃的样子”,陵湫时常这么说。她总着力于把我打扮得华美无双,誓要让六宫粉黛在我面前皆无颜色。这点倒符合我宠妃的设定,所以即使有时我头上的珠钗琅玕多到足以闪瞎双眼,我也会真诚地夸赞她的手艺。

说来谢景华登基后选了两次秀,初时也是满屋莺莺燕燕,看得人眼花缭乱,过了一两年便如同春华谢尽,如今也只得正殿里两排椅子这么多,有时还坐不满。

让这些嫔妃来向我请安,实际上我也觉得不自在。正如上面所说,我既无贤良之德,更不是后宫典范,除了位分高一点儿,哪里担待得起这些精挑细选入宫的大家闺秀的请安?只不过太后早薨,谢景华原有两位侧室,入宫后各自封妃,那位淑妃柔弱多病,后宫里又不能缺了管事的人,才把我推了上来。

谢景华此人过分狡诈,我气势汹汹地找他抱怨杂七杂八的琐事令人头大,他笑着看向我,道:“我每天听着大臣们七嘴八舌也是厌烦,要不这样,你替我去上朝,我便替你去听那些女人聒噪?”

这岂敢,岂敢!

我沉默不语,他继续道:“怎么,不愿意?”他瞥见我一脸不忿,火上浇油道,“既然不愿意,那还不快来替朕研墨。”

我敢怒不敢言,老老实实地替他研墨。旁边站着的边青也笑话我——他虽然没笑出声,但看着他嘴角抽搐,我就知道他一定在心里取笑我。

陵湫替我梳妆完毕,我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准备去应付外面那群女人。

“雨后湿滑,难为诸位还来得这么齐全。”我笑道。

有人接话道:“娘娘说笑,林婉容不就没来吗?”

我挑眉,这下明白她们为何早早聚集于此了,原来是要编排林婉容的事。

这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林婉容新晋之宠,未免狂妄些,据说在言语上冲撞过我。其实她说没说我真不知道,只是有人特意跟我讲起,且讲得绘声绘色,说那林婉容眉色张扬,丝毫不把我放在眼里,说我不过是靠着美色留住皇上,只有宠爱却无靠山,容颜易老恩易断。

我听完嗤笑,林婉容跟她老爹林奉常那酸骨头一个性子,自视甚高,许是忘了自己也是靠这张皮囊承蒙圣恩的。

后来春日宴上,我献了一曲剑舞,期间故意刺向她,看她脸色陡然煞白,我才挑起她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继续表演。

没想到她被吓出了病,许久没出宫门。原本想为她说情的几个人见谢景华待我如常,甚至目光从未落在林婉容身上,便也不敢再开口。

谢景华大肆夸奖了我的剑舞,命画师立刻画一幅贵妃舞剑图。这件事不知如何传到了宫外,大臣们继续上奏,说我嚣张跋扈,可百姓们才不管这些,他们爱我眉间花钿艳丽,一时间兴起了贴花钿的妆容。

但林婉容说得也没错,我只有宠爱,并无靠山。

二、

说起来已是陈年旧事了。

大廈倾颓,朝代更迭不过是窗间过马,宋家只有我一个女儿,满门荣辱都寄托在我爹一人身上,他战死沙场,威严庄肃的将军府破败也不过倏忽之间。

我爹的丧事是邻府的段校尉和他娘段夫人操持的,我当时还未及笄,不宜见外客,便整日跪在灵前守孝。他们说我可怜,小小年纪便没了爹娘,出了事家中连个长辈都没有,日子难过。

我跪着的时候也想了很多,我虽平生从未因我是女子而觉得不甘心,面对着如今的将军府,和一直忠心我爹的宋家军,却也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虑。

我爹在时,宋家军是骁勇善战的将士,我爹不在,他们被迫成为群龙无首的散兵。若是让我效仿巾帼先烈,披甲挂帅带领他们,我仔细想了想,觉得实在难为自己。

在我即将溺毙在充满压抑与颓丧的空气中时,谢景华找到了我。

彼时,他年纪轻轻,却已是齐王殿下,他谦和有礼,说初次见面,怕唐突了我。

我心道我们不是初次见面,唐突也不差这一回了。

我少时常和父亲骑马打猎,他无意将我培养成名门贵女,我也乐得洒脱。谢景华当时是六皇子,他上面有着几个才华出众的哥哥,并不如现在这般众星捧月。

围场之上,他也不像几个哥哥,骑着被驯马师教养得温顺听话的良驹,他更愿意自己驯服野马。现在想来,当时的局势已经不稳定了,不轨之徒想趁机射杀最有望当上太子的二皇子,却不想射中了谢景华的马,野马本就刚烈,如今又受惊吓,带着谢景华一溜烟跑走了。

野马跑进的山林道路崎岖难行,多乱石峭壁,我心想谢景华的命可真衰,这时候偏又下起一场雷雨,更难寻找。

我爹让我早些回家,我不放心,又偷偷跟在搜寻队伍后面进了山。我找到他时他跌下山坡早已昏过去了,那匹马在他旁边悠闲地啃着树叶,我看了想笑。谢景华左腿受了伤,我捡了木头给他做了临时包扎,这时候我万分感谢我那总容易受伤的父亲,若不是因为他,面对伤患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把他拖进山洞时,雨已经下大了,我们只好躲在山洞里等待救援。

我身上没有带药,他又受了凉,中途发起烧来,哼哼唧唧地喊着母妃,随后 又不知为何哭了起来。我把他抱在怀里,他就更努力地往我身上蹭,我便轻拍着他的背哄他。我虽从没被母亲抱过,但眼见过别的母亲抱孩子就是这样。

后来父亲得知我没回去便来山上寻我,最后找到了我俩。之后谢景华便被带回宫中,烧了好几天,醒来也不记得当天的事。

不过就算他记得,应该也不知道是我救了他。

而此刻我家生了变故,更不知他为何来找我。

“宋姑娘可知将军此次遇险,并不是意外?”

父亲被送回来时,我多次询问他们父亲身亡之时发生了什么,他们说当时父亲身边的副将都被支开,父亲别无他法,才临时抽了一个小队随他出去,最终却无一归来。

我父亲一生忠于皇帝,若说有谁想杀掉我父亲,必然是趁皇帝病弱、图谋造反的八王、九王,也就是谢景华的两位叔叔。

我不明白他问我这件事的意图,便保持了沉默。

他又问我想不想为将军报仇。

他说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不如合作。

其实我不敢想是不是真能复仇,我只想着至少为宋家军谋个出路,也算没辜负我爹。

如今现成的靠山找上门来,哪有拒绝的道理。

我不知道谢景华图我什么,我的筹码只有这支堪称精良的部队,或许他看重我作为宋家血脉或能赢得父亲旧部的追随,总之他有本事让皇帝下了道旨,感怜忠臣之女孤苦无依,赐婚于齐王殿下。

出嫁时,我设想过很多种与他相处的方式,最后决定不然先与他聊聊陈年旧事,交流交流感情。不过随之我见他在我面前淡漠而疏离,尊重不逾矩,便知道他并无此意。

这样也好,日子还长,我不急。

我嫁给他一个月,没能占领他的卧室,倒是占领了他的书房。从兵书到戏本,我来者不拒。有时他在案前皱眉批牍,我坐在他对面乐不可支。

他的侍卫边青见状频频皱眉,十分不欢迎我来书房。

后来某次,他突然问我对“以迂为直,以患为利”作何解,我随口答了几句,之后他就经常问我类似的问题。他虽从不隐瞒我案牍的内容,但主动询问我当如何处置也是最近的事。

我自幼跟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对军机政务虽不算熟悉,但也不陌生,一来二去熟能生巧,书房里再不是我俩楚汉相接,而是一方天地了。

这个时候,我实实在在地成了谢景华的幕僚。他每日收到发出的情报多半是经我之手,我惊讶于他对我的信任,但又想到当初我也是毫无保留地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他,便也不问他如何这般地放心我。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齐王府的结构很简单,在我之前他有一位侧妃,这位侧妃柔弱多病,我也不常见到她。倒是她,见了我总温温柔柔地叫我“姐姐”,笑起来也很好看。

某日,谢景华从外面回来,见我哼着小调、满面春光,他将手上提的食盒放下,睨我一眼,道:“你又去招惹容儿了。”容儿即是那位侧妃的闺名。

我也不掩饰,调侃他道:“你那位侧妃当真生得好看,美人儿娇羞一笑胜似金台夜景,令人心旷神怡呀!”最后一句我還用上了戏曲道白的念法,谢景华的脸色却随着我唱这句阴沉了下来。

“是不是长得好看的你都喜欢?”

“当然,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那你觉得边青如何?”被点名的边青站得笔直,目视前方。

我笑而不语地看着他,点了点头。随后,转身将目光投向食盒。

谢景华拍向我欲伸进食盒的手,没好气地说:“谁说是给你买的?边青,拿去喂狗。”边青领了命,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谢景华气哼哼地瞪了我一眼,也大步走了出去。

八月十五难得皇上精神好转,准备举办家宴。我心想皇上真是好定力,八王、九王虎视眈眈都快要把您盯出窟窿来了,您还能面不改色地与他们饮酒。

谢景华今天心情不太好,歌舞没怎么看,姑娘们饱含热意的目光都没接,自顾自地喝了一晚上酒。

看着挺正常一个人,出宫前还稳稳当当地送走了几个亲王,上了马车立刻显露出醉态来。

起初我以为是错觉,他坐得离我太近,身上的冷香缕缕飘来,我便往旁边稍稍挪开了些,他又紧贴上来,我只好再往边上挪。一来二去我避无可避,被迫撞上他的眼神,这才发现他眼里氲着水光,表情却是怒冲冲的。

经过这两年的相处,我深知他的脾气并不好,当初的谦和有礼都是装的,从他一生气就把给我买的点心拿去喂狗就可见一斑。

可我也不像其他人那样怕他,他生气的样子就像要不到糖的小孩,看起来唬人,一哄就好了。

我问他:“你怎么啦?”

他说:“你躲什么躲?”

“我是怕你觉得挤才给你腾地儿,你不喜欢我离你远呀?”我轻声问他,他抿着嘴不说话。我便靠他近了点儿,眼看他神色缓和下来,我乘胜追击道:“你最近是不是在生我的气啊?”

他却闭目养神,不肯再开口了。

到了王府,边青要扶他,他把人家一把推开,我识相地过来挽住他。

说实话,私下里我很少去他的房间,毕竟我们也不是真的夫妻关系,这样会引起双方尴尬的事还是越少越好。

谢景华的房间是意料中的干净,没有过多的装饰,也没有私密的衣物,但我还是因空气中弥漫着与他身上别无二致的冷香而泛起一丝不自然。

我扶他坐到床上,他死死地拽着我,我被这股力道拖着也坐到了床边。

“要喝水吗?”我好心问他。

他不说话,也不放手,只是变本加厉地缠着我,灼热的呼吸蹭着脖颈,我觉得有些痒。

“是不是好看的……你都喜欢?”他嘟囔着说。

我知道他在说前几天不欢而散的事。

“是呀。”

他似是不满我的回答,搂着我腰的手臂更加用力,道:“那……我如何?”

我笑道:“你这么好看,我自然喜欢。”

他听了这话依旧不高兴,道:“说谎,你明明就是因为契约……”说着他更生气了,松开钳制着我的手,背对着我躺下。我等了半天,他还是不愿意转过来看我,倔强的样子像极了闹脾气的小孩子。

罢了罢了,看在你喝醉的分上,我才不和你计较。

我从他房间一路走回我的院子,脸上的热意仍未消退。

虽然今晚的话题结束得不怎么愉快,但他的态度是不是说明我还是有机会的?

我心里封着一个渴望,没有对任何人言说起过,它拖拽着我,拉扯着我,曾经被我藏匿,如今又蠢蠢欲动,引诱我奔向那个身影……

第二天,我去找谢景华,果不其然,即使前夜宿醉,他还是卯时就起来办公了。

我坐在书桌对面,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敲击着桌面,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他可能是被我看得发毛了,开口问:“有事?”

“有。”我用力地說,“殿下还记得昨夜跟我说了什么吗?”

他轻咳一声,道:“不记得,怎么了?”

我故作失望道:“殿下不记得了呀?您说我长得好看,最喜欢我了。”

他嘴唇动了动,立刻想反驳我,可一旦反驳就证明他并没有忘记昨夜的事。他盯着我看,憋了半天开口道:“有空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来看看边境传来的军报。”

我没有揭穿他生硬地岔开话题的方式,心里觉得这样的谢景华甚是少见。

从那以后,我持续逗他,故意问他“我今天唇上的胭脂色是不是淡了”,把剥好的葡萄喂到他嘴边……

做法老套,却有用。

我像是发现新奇玩具的孩子一样乐此不疲,为他的纵容沾沾自喜。

看他气急却隐忍不发的样子,我现学现用戏本里的句子笑他:“原来殿下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啊!”

谢景华听了这话,表情却古怪起来,临走时的眼神明白说着“等着瞧”。

我不知道他的“等着瞧”是何年何月,春日的阳光太舒服了,暖和得让人犯困。我坐在紫藤花架下看书,看着看着意识就消散了,迷迷糊糊间,我闻到一股冷彻的香味,随即感觉嘴唇上贴上一个柔软的暖意。

我下意识地动了动嘴唇,对方便乘虚而入,我被这样的入侵逼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一心急,意识就这样瞬间回笼。

始作俑者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停下,低沉的声音带着他独有的玉质感,他轻笑道:“槐花糖吗?好甜。”

我刚居然衔着糖就睡过去了。

也不知是不是没睡醒,我想都没想就接了话:“那要再尝尝吗?”

谢景华望着我没有出声,在我以为他不会有下一步动作时,他又凑上来吻住我。

手里的书一时拿不住滑落在地,我在揉碎阳光的紫藤花中闭上了眼睛。

三、

成为王府侧妃的第三年,我过得尤为顺畅,或许是因为跟谢景华的关系正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我也有了王府女主人的实质感。

原本王府的事都是边青处理,我主动请缨揽下了这个差事。

谢景华默许了,边青不再多说,对我也恭敬起来,偶尔还会喊我一句“夫人”。我自然高兴,越能得谢景华的喜爱,我的地位就越稳固,也能少些后顾之忧。

这样顺畅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深秋,谢景华接到密报,边地戍守的凌将军秘密集结军队,恐有异动。

天高皇帝远,边境上的事不好说,但我也不全然相信消息的来源。

我询问谢景华的意见,他说凌将军一向与八王、九王关系密切,与其在这里猜疑,不如以体察军情的名义去查看一二。

我不放心,万一谢景华在外面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办?

但我又不能劝他别去,只好求他带上我。

他皱眉道:“你就留在家里,女孩子家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我抱着他的腰不放手,他最受不了我磨他,最终还是答应了。

这是我第一次跟他出远门,去往未知的前路。

我们快马加鞭地赶往边地,那位凌将军早早在等着我们了。

我打量他的同时,他也在打量我,这是真正在战场上杀戮的人,我那点儿纸上谈兵的经验在他面前不值一提。

他打量我的结果是说了一句:“这就是宋老将军的女儿?”

这个人令我很不安,他身上像是充满了令人不安的因子。

勘察几天的结果是,虽然凌将军看着不安好心,却的确没有什么所谓的秘密集结。

情报的错误足够让我提心吊胆,我虽不露声色,但也提议尽早回京。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

谢景华此人别处都好,只一点,他重感情,太信任身边的人。

我劝他,越是亲近的人越需要时不时地敲打。

他听了,似笑非笑地看我,伸手虚虚地拢着我的腰,道:“亲近之人……那你,我也要防吗?”

“我宁愿你不要那么相信我。”

他轻轻地蹭了蹭我,没说话,这件事不了了之。

如今可不是报应来了吗?

今年的初雪来得声势浩大,从深夜下到清晨,谢景华一早说有事,带着一小队人马出去了,到现在也没回来。

边青奉命守着我,其间,凌将军来过,关怀道:“下了这么大的雪,万一发生雪崩可如何是好?”

我看着鹅毛大雪愈演愈烈,便嘱咐边青看好我们的东西,随时准备撤离。

“我去找殿下就行了,万一军营出什么事,一切就托付与你了。”我对边青说。

边青原本惶惑的目光此刻坚定起来。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虽不说,一如往常抱剑立在门前,可指节频繁敲击剑鞘的小动作还是暴露了他的担忧和焦虑,连边青也觉得这次凶多吉少。

那我就更不能让那些暗地里使诈的人如意了。

我点了随从的小队和我一起去。

边地干冷,实实在在的是风如刀割,厚厚的大氅也挡不住侵袭。

身上冷,但我更怕心冷。

人是一种奇怪的生物,我和谢景华都相信人定胜天,可当我顺利找到他时,却更愿意归结于我和谢景华的缘分。

地上横躺着两队人的尸首,看来是一番苦战双双殒命了。

谢景华一双腿被滚石砸到,此刻被埋在雪堆里,活着就是万幸,我费劲把他拉出来。

他的命可真不好,我没来由地想起往事。

还好他遇见了我。

你看,我们是不是很有缘?

我抱着他给他取暖,连着给他灌了几口姜汤。

一天的惶惶在这一刻随着风雪归于平静。

我端望着他的脸,也只有在他看不见的时候,我才放任自己这么做。我心想,我干吗要这么拼命呢?因为他丰神俊逸,风骨傲然?

或许是吧,以至于我当年在围场第一眼见到他,就念念不忘。

如果找不到他,或者他死了,我怎么办?我反思自己——没有如果,他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我抓住了,就會死死地抓住。

四、

这个年过得不安生,谢景华的腿因延误了救治时机,寒气侵入骨髓,他一时半会儿要和轮椅做伴了。

刚回来的时候,他时常发烧,天天做噩梦,醒来郁躁攻心总要发一顿脾气。

与此同时,他也变得极度敏感,除了我和边青,他不喜欢别人近身。

我叹气,却没办法,只能和边青轮流照顾他。即便是我们俩,他也没什么好脸色,某次他发起脾气来,拿起桌上的茶杯砸向我,我没躲,额头被砸出一片瘀青。

他回过神来看着我满眼愧疚和委屈。

我心想这样也好,他越愧疚,下次就越不敢发脾气。

谢景华的毛病又多了一条,讳疾忌医。时不时就自暴自弃,不喝药也不让太医诊治。

我被这段时间的他折磨得满心怒气,此刻正好发作,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了一通。

“你就闹吧,多大人了还要哄着才行?腿是你的,你想一辈子坐轮椅就坐吧,我不伺候了!”说完,我摔门而去,进书房替他看奏折去了。

晚上,我去他的卧室,他不说话,我也不出声,我只照常替他按摩,他没反抗,小心翼翼地打量我,见我真的不再发脾气,他悄悄地松了口气,从此安分地接受治疗了。

白天,我替他处理公务,看看医书,边青负责照顾他,这段时间边青看我的眼神恭顺里带了敬畏,估计我那一通骂也把他唬住了。

夜里,我得照看谢景华,为方便起见便在他那儿住下了。从前,我总想着如何霸占他的卧室,没想到如今会以这种方式实现。

我也重拾了荒废多年的剑术,想着万一哪天谢景华被兵刃相向,我至少也要有自保的能力。

就这样,在谢景华养伤的半年里,他修身养性,我这两年被他养起的膘却掉完了。

关于谢景华的事,我都亲力亲为,沈容也从旁协助。

说到这个侧妃,我差点儿忘了,谢景华负伤回来,她哭得眼睛肿了好几天,没办法,我还得抽空来照顾她。

沈容喜欢做点心,都是做给谢景华的。谢景华好些后开始自己处理公务,我在书房见过沈容几次,那时谢景华接过她的糕点,温柔得眼神都能滴出水来,我看了一阵恶寒,最后也没有进去。

不过听边青说谢景华特别喜欢沈容的点心,每次都能吃完,也让我对沈容的手艺充满了好奇。

点心这东西我也尝试过,只是谢景华尝过后笑话我:“我齐王府又不是养不起一个你,还用得着自己做?”我也知道我不是下厨的料,便放弃了。

有一日,我坐在院子里,见沈容偶然路过,正要去送点心。我招招手唤她,也请她给我一份尝尝。

味道还不错,只是太甜了,吃了一块儿我就觉得发腻,想想谢景华能吃完也是本事。

入秋,皇帝陛下病重,八王、九王趁机起兵,统帅就是凌将军。

谢景华伤好了,一心要报仇,主动请缨抗击叛军,我随军照顾他。

军旅风霜、兵戈号角都没有击垮我,我是半个军师,半个医者,他们商讨如何直取敌军,我就谋划着撤退路线,随时准备打晕谢景华再套一个麻袋将他带走。

听起来不怎么光彩,但总比让他死在我眼前好。

还好我这番筹谋没有派上用场。

也许是前半年他被我收拾得憋屈,这下将怨气都撒在了凌将军身上,我们一路向北,一路告捷。

再到边境时又是一个深秋,只是心境截然不同。

我本与谢景华策马同行,看着一望无际的原野起了兴致,突然策马狂奔,跑出一阵后想向谢景华招招手,没想到一回头却见他紧跟在我身后,并提醒我道:“当心,别跑那么快。”

我不理他,纵情跑了许久,才在山坡上停下来,我喘着气问他:“现在正是剑拔弩张的时候,我们这样跑马是不是不太好?”

他想了想,说:“是不太好,等仗打完了,你想怎么跑就怎么跑。”

等仗打完了,我第一次觉得这样一句话是如此令我心潮澎湃。

我看着谢景华的侧脸,他是常年茵绿的山松,经历冬雪打击更显遒劲,我心想,就算无法成为与之并肩的柏树,我也要做他身旁凌冬傲雪、最不易攀折的梅花。

海清河晏,我要陪他一起看这万里江山。

平定叛乱,皇帝总算放下心,颁下册立诏书就咽了气。

回京后,我搬回自己的小院,虽说也住不了多久了。

本想着我这一年都没踏足过,就算院子长满荒草我也能接受,可是没有,院子里不知何时种满了红梅,如今正是开花的时候。

雪落红梅,暗香沁人心脾。

谢景华跟在我身后,语中含笑道:“你之前说要跟我一起赏梅,还好我们回来得正是时候。”

我惊讶地想回头看他,他却先一步从背后抱住我,声音温润动听。

他说相思何处解,折花赠与春。

他说他的心意全在这里了。

他问我:“灼欢,喜不喜欢我?”

我说:“我爱你。”

他轻笑道:“骗子。”

我心想我没有骗你,只要你看我一眼,你就知道我爱你。

五、

说了那么多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再来说说当下吧。

有人说,林婉容病了。

厅下的人看着我各怀心思,试图从我脸上窥探到快意或惊讶的神色,可惜都没有。

当晚,谢景华来陪我吃饭,其间我告诉他林婉容的事,他没作声。

“乱贼余党清理得差不多了,你也稍休息一下吧。”我继续说。

“林奉常,我打算让他回乡养老了,林婉容,你看着办吧。”

我点点头说:“好,那就让她继续养病吧。”

我管理六宫这些年,经手处理过不少妃嫔,她们的父兄多为八王、九王的余党,年纪轻轻的女孩们最终成了政治的牺牲品,令人唏嘘。

说来,我一开始也没想做什么宠妃,只是与谢景华里应外合,平衡朝堂和六宫的关系。我并未觉得不妥,就像我在王府帮他处理公务一样。

今日去逗逗玉嫔的鹦鹉,明日摘几朵玥昭华种的玉兰,后天半路截了准备去宁婉侍宫里的谢景华,将后宫的水搅得一团糟,总有人忍不住想出手,再由我出面处理这些不安分的人。

钓鱼,不过如此。

在她们看来,谢景华过分纵容我,一来二去,不知怎么的,我就成了旁人口中的宠妃。

入宫前两年,我一心想做谢景华的皇后,可等我回过头来,才发现自己与这个目标实在相差甚远,还是宠妃对我脾性,也就不争了。

林婉容这样的只是小角色,我知道谢景华下一步就是要处理一直主张赦免八王、九王的右丞了。

但这不妨碍我讨奖励,我正要开口,他就说:“你要那张玉石棋盘?”

我感叹道:“知我者,陛下也。”

他回敬道:“知我者,爱妃也。”

右丞的女儿苏嫔,如今也是圣眷正浓。

我本以为她的目标必定是众人眼中钉的我,没想到她盯上了淑妃,哦,就是沈容。

起因也很简单,谢景华某天送了沈容一盏亲手做的兔儿灯,苏嫔眼红,也向谢景华讨要。

谢景华会说什么?

他摆出一副好笑又无奈的样子,温柔的嗓音让人根本没办法生气。

他说:“你要什么我没给你?库里的衔玉钗、合欢步摇,上次我的九连环也被你拿走了,一盏竹灯你计较什么?”

就像他曾经对我说的一样。

当时我心想,我要你那些金银玉器做什么呢,这些东西你送给外面那些妃嫔不好吗?明明你只需要送我一枝梅花就好了。

但我懂得见好就收,金玉、梅花不可兼得,尊贵和感情亦是,我须得明白。

可看起来苏嫔不明白,她将怒气都撒到了沈容身上。

她那点儿伎俩又蠢又坏,沈容身边都是谢景华安排的人,她如何得手?

我叹气,这下不用我出手,谢景华就会料理了她。

我冷眼旁观,站在寝殿里看戏。

沈容真是好运气,太医来诊脉,说她已有两个月的身孕。

谢景华拉着她的手,眼中闪着我从未见过的光芒道:“你听见了吗,我们有孩子了。”沈容微笑着看他。

至于苏嫔,她被拖了出去,眼中满是委屈和不甘。

可你看,自始至终,谢景华从未看她一眼。

你问我什么时候知道谢景华对沈容的心思的?

这还不好猜?

他不爱吃甜食,却对沈容的点心来者不拒,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如果不能,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有次,我邀谢景华下棋,其间,我状若不经意地提起:“沈容的父亲,沈大人纵容侄子横行霸道,贪下赈灾拨款,这次闹出来……”

他打断我道:“我自有考量。”

我笑道:“上次犯这个错的,还是丽嫔的父亲,丽嫔在殿外跪了三天,你最后还是把她父亲流放了。这般偏心,我可要生气了。”

“你要如何?”

“我要跑得远远的,再也不见你。”

“你不会离开我的。”

他那么笃定,我怨极了他的笃定。

“是啊,我走了,你上哪儿找像我这样对你好的。”

我突然明白,这些年我们之间的“玩笑话”,或许算不得他与我逢场作戏——一开始就是我俩的博弈。

谁若交心,谁就满盘皆输。

他问我爱不爱他,答案就摆在他面前,他却不愿相信。

和我一样。

他对沈容的偏宠我早就知道,可就是不死心。

苏丞一把年纪,上书要为女受过,甘愿受任何惩罚,言辞恳切。谢景华给了他一个闲散职位,让他安度晚年。

可蘇嫔还是死了,她爱惨了谢景华,如何忍受这样的结局,一杯毒酒断送了自己。

我去送苏嫔的尸身。

陵湫说:“娘娘真是好心,宫里的妃子……娘娘总要来送,还为她们作法事。”她是我的人,自然不会说这些女子中有多少是断送在我手中的。

“你以为我在同情她们?我只是想牢牢记住她们最后的模样,时刻提醒自己,不能落得和她们一样的下场。”

“皇上那么宠爱您,怎么会?”

我笑陵湫不懂。

送走苏嫔,我绕到谢景华的宫前,里面灯火通明,往常这个时候他应该在批阅奏章,此刻,大概在陪沈容共剪西窗烛。

我长久地凝视着他殿前的那盏灯。

他为光,我为影。这些年,我们相携而行,最是默契。可我忘了光与影,永远泾渭分明。

后来谢景华来看我,他说从未见我如此勤奋,整顿后宫、制定宫规,开销一笔笔算得极为清楚。

如今后宫可是安定多了,谢景华无意选秀,留下的都是安分守己的人。

我问他沈容的产期是不是快到了。

他眼中噙着微笑,满是期望。

“那我得快些了。”我答非所问。

等沈容生下孩子,谢景华就会封她为贵妃,或许不止。

“谢景华,我同你说个事儿。”

他皱眉,看起来不喜欢听我连名带姓叫他。

“我想说……”

我说我在宫里待得厌烦疲倦,想出去走走。

他当我是一时兴起,还说我若是去不该去的地方,他必要亲自把我抓回来,我笑着应他。

得了谢景华的首肯,我去找到边青,向他说明真正的意图。

他一开始不答应,我说服他:“如今宫里安定,谢景华也不必担心沈容受伤。不如说我走了,他可以顺理成章封沈容为后,何乐而不为呢?”

我心想我还真是大度,临走还成全一份贤后的美名,天下没我这么好说话的宠妃了。

我没告诉边青的是,我依然爱谢景华。当初他需要我,我便陪着他,如今他身处高位,局势稳定,满心满眼都是他的爱人,我又该如何自处呢?

所以我只能陪他到这儿了。

我突然觉得难过,民间传言贵妃是如何明丽动人、惊才绝艳,又是如何宠冠后宫、独承圣眷,可无论她的故事多么精彩,明帝与贤后的爱情才会被人称赞,至于一代宠妃将如何销声匿迹,没有人真正关心。

边青是最通他心意的人,最终同意帮我。

我走的那天,春日融融,不由得让我想起紫藤花架下的那个午后,我没告知谢景华什么时候走,自然也不存在归期。

有边青阻挠,他应该也找不到我,这辈子,恐怕不能见了。

马车四平八稳地驶出宫门,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爹深爱我娘,她死后再无续娶,这样的深情最后导致家道中落时只我一人苦苦支撑。

还好我不像他,我早知道谢景华爱沈容,所以即便是我先动心,在我和他的博弈中也从未落了下风,直到最后还能保全体面与尊严。

哦,還有金银。

我十六岁嫁给谢景华,如今正好十年。回头想来,我这十年过得也算舒坦,我嫁给他时他给足了我十里红妆的排场,在宫里这几年,也是纵容我为所欲为。

我提醒自己,若日后想起这十年,就权当酒肆茶馆里的笑谈。

至于那年围场我救下他的事,他知道也好,不知也罢。

从此一别,各自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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