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风吹过褶皱的梦

微观世界

作者有话说:我们在爱着一个人时,也是在追逐美好的幻想。就像故事里的林悔,天真、浪漫、不怕辛苦,也像浑然不知被爱着的江以寄,固守着一个不值得的人。但爱总归是爱,无论深刻,无论浅薄。

梦想和你,我都没有得到。

但好在,我习惯了。

江以寄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秋波粼粼的湖边画画。

不是那种“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悠闲写生,而是坐在闹市区的人工湖边,二十块钱帮人画一幅素描像,左邻右舍分别是排着小队的烤冷面摊子和纪念品打折促销现场。

面前目测体重有个一百七八的姑娘在寒风里瑟缩着,保持了十分钟的微笑快要僵在嘴边。

她说:“你能不能把我画得瘦一点啊。”

我心想这又不是美图秀秀,但顾客是上帝得罪不得,就笑着让她放心。

毕竟她是我等了两个小时,才等来的第一位客人。

然后,江以寄就用一张“毛爷爷”和完美笑容把女孩打发走了,那个女孩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瞧着江以寄。

我很生气,我的财路就这样被断掉了。

他长手长脚,游刃有余地把我吃饭的家什打包放进他的后备厢,然后用他那一米八八的身高俯视我,试图将我全方位碾压。

他的话永远那么简洁:“林悔,跟我走。”

要是以往,在美色和气场的双重压力之下,我肯定乖乖跟在他后面,一句话也不敢多讲,但是现在我凭本事吃饭,不需要仰人鼻息,胆子也越发大了起来。

“来人啊,抢劫啦!”我大喊道。

旁边吃着烤冷面和挑选纪念品的围观群众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般救我于水火之中,他们默契地对视了一眼,迅速将状况定位成了情侣别扭现场,眼神里清楚写着“虐狗者都得死”六个大字。

我欲哭无泪,乖乖上了车。

半个小时后,我坐在江以寄对面吃着牛排和意面,专注于填饱肚子。据说这家是朝新城最大的酒店,身处靠窗的顶级位置,能把大半个城市的黄昏景色尽收眼底。

我肯定是有些飘飘然了,不然江以寄说“跟我回去”时,我不会笑得前俯后仰,一字一句,胆大包天。

“我不。”

我期待他生气,期待他离开,我好回到快快乐乐的人间烟火里去。牛排和意面都不适合我,我还是喜欢热腾腾的烤冷面,而且隔壁的大叔还会多给我加根肠。

我要走,被江以寄拉住。

他问我要去干吗,我说看风景。

外头阴风大作,路人行色匆匆,正是风雨欲来的前兆,哪有什么风景可看。

我就是在鬼扯。

但他沒有戳破我,把我带到了顶楼,隔着透明的窗子,俯视这庞大的、乱糟糟的人间。

我被他的好脾气惊到,说了个冷笑话。

“你看,这个风像不像《西游记》里妖魔鬼怪出现之前的那种阴风?”

他很给面子地笑了笑。

我们就这么耗着,谁也不说话,他的时间比我金贵,我等得起。

终于,他应该是累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好看的眉头紧皱着,似乎在喃喃地念着什么,我凑近一探,他的额头烫得厉害。

我在“趁机逃走”和“仗义救人”之间犹豫了一秒,然后选择了后者。不为别的,就为他是我的前老板,而我在他那里曾经混吃等死过一段时间。

这个恩我得报答。

然后,我轻车熟路地翻出他的手机通讯录,通知江家司机来接他。

半年前,我在A大校园网站上看到“遇青”工作室招聘模特的消息时,我还是美术系大一的小白,课没有多少,时间倒很多,促使我拨打那个电话的直接动力,是招聘信息上写的100元/小时的酬劳。

当时,面试我的人就是江以寄。

我承认,他真人比网站照片上那张英俊却淡漠的脸要好看多了,棱角分明,带一点温柔,像鼎盛时期的金城武。

我被惊到了,有些不好意思。

他问我:“之前有经验吗?”

我摇摇头。

“那你有什么特长?”

“讲笑话算吗?”

他翻着简历的手抖了一下,抬眼就和我的视线撞上,他的眼睛可真好看啊,像万千星河坠在其中。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

“周六周日,九点开始,工资月结,可以吗?”

“好。”

我就这样成了“遇青”的一分子。“遇青”工作室是江以寄一手创立的,目前的画手都是他挖来的,未来向设计公司发展。工作室里的人都很和气,我去的第一天,自我介绍完,跟着大家一起叫江以寄“老大”。

“哎,别说,你长得还真像……”那个叫宋林的画手喊道。

“李嘉欣!”我抢先答道,故意甩了甩头发,“朝新城小李嘉欣,正是本人。”

大家哈哈哈一片,江以寄唇角扬了扬,像微笑时的金城武。

他说:“希望大家能彼此照应。”

我在笑声里落了座,按照要求摆好姿势,四个画手就动笔画起来,个个认真专注。据说这次要做一个商业单子,为一部小成本网剧画女主肖像,要求有故事感,真实灵动。

工作时,江以寄有时会过来看看,但大部分时间不在。

四周静得过分,我闲得无聊,跟大家找话说。

宋林的话最多:“林悔,你是怎么被老大发现的?”

“简单来说,我是被时薪一百块发现的。”

“在你之前,来面试的模特,老大都不满意,你是怎么‘搞定他的?”

“没什么,就是漂亮吧。”

话音刚落,江以寄推门走进来。我不确定他听没听到我刚才的“自恋发言”,他把盒饭放好,宋林尖叫着指着盒饭:“老大,今天多了鸡腿!”

“你说,是不是因为林悔来了,才多要的鸡腿?”

江以寄沉默着把盒饭递给我,我笑着说“谢谢老大”。

江以寄真是个不错的老大。他虽然自己很少动笔,但着实功底了得,负责画作后续修改和与甲方对接,拿到的报酬小部分用于工作室的日常开销,大部分都给了画手本人,自己分毫不留。

况且,工作室每天都有零食和奶茶不定时派发,我一度怀疑他在做慈善。

尤其是第一个月末,他给了我一个厚厚的装着工资的信封时,我对他的好感度陡然增加。

我觉得,我也不是一个只会吃会拿、不懂回报的人,所以我指着不远处烟火缭绕的小吃街说,我请你吃饭吧。

怎么也算投桃报李了吧。

然后,他淡漠的双眸浮现了一点光亮,像是看到了好笑好玩的事情。

“好呀。”

拿着老板的钱请老板吃饭,这样的事我也是第一次干。

但就事论事,一来江以寄的确是个不错的老大,二来,这家烧烤店确实是朝新一绝,回头客百分百。

老板娘把牛肉串、小龙虾和烤生蚝送上来的时候,江以寄的眼里清清楚楚地写着“怀疑”两个字。

不奇怪,看他平常的穿着打扮,优雅低调,像个贵公子,肯定很少来这种地方吃饭。

我把盘子往他的方向推了推,热情得像个“托”。

“你尝尝,不好吃不要钱。”

他拿起一个生蚝,表情很犹豫,我看他迟迟不下手,也不理他,自顧自地吃起来。

生蚝被他拿着,慢慢地凑近嘴边,我趁他不注意,抬手借了个力,成功地让江以寄尝到了生平第一口生蚝。

这是个不错的开始。眼瞧着他皱起的眉舒展开,咂了咂嘴品出了点味道,我就知道,我的“安利”卖出去了。

我悠闲地冲老板娘喊道:“来扎果汁!”

那天的果汁带了点度数,半个小时以后,我和江以寄将桌上的吃的都吃光,喝的也都喝光,我们大着舌头聊天,差点称兄道弟。

我问他:“你出来这么做慈善,你家里人知道吗?”

俗话说“酒壮俗人胆”,我显然是胆子大了,才会问这个问题。

谁知道,他立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叫我附耳过去,像是分享机密:“小点声,我其实……家境很好。”

“有多好?”我能猜出来他家境不凡。

他的鼻息温热,看向我的眼神亮亮的,我觉得自己更晕了。

“我跟你说,如果我没做好这个工作室,是要滚回家继承家产的。”他伸手指了指对面的百货大厦,“瞧见没有,那就是我家的。”

他指的大厦名叫万江,是朝新城最高端的商场,三家店都在这座城市的市中心。

像是怕我不信,他拉着我的手往外走,走进了对面的万江商场,进了一楼的一家奢侈品店。

妆容精致的店员显然认识他,看他倒在沙发上,忙不迭地递来一杯柠檬水。

“给她找一条裙子。”

我的脑子十分清醒,但架不住江以寄发疯和店员的热情,三分钟后,我穿着店里最贵的一条礼服裙,站在镜子前手足无措。

江以寄只是笑,像小朋友那样开心地鼓掌。

“好好看呀。”

“林小姐,你穿这条真的很合适。”店员也夸奖道。

话音一落,江以寄就拿出一张黑卡埋单。他的力气很大,我无力阻止。

那天晚上,他拉着我的手沿着街道走,经过最繁华热闹的市区,路上的人不断向我们行注目礼,大概是没见过穿着这么隆重的人压马路的。

我可能也疯了,就这么陪着他瞎逛。

走累了,我们就坐在路边,看周围渐次亮起的霓虹灯,他眨着眼睛问:“你看,那是不是星星?”

他眼底闪烁着光亮,我看着他眼中的自己,说:“是。”

下次见到江以寄的时候,我们都默契地没提那天的事。

我猜他很可能忘了,或者他记得,但不想提起自己的“光荣历史”,对此我是非常理解的。

我们照旧在工作室里工作,吃吃喝喝,玩玩闹闹,这样的日子也很不错。

有一天,我正和大家一起吃饭,江以寄风风火火地跑进来,连脚步里也带着无限畅快。

“今天,我们签下了第一份合同!”

四周是惊天的欢呼声,大家的激动溢于言表。

“遇青”成立以来,只断断续续接过小的单子,若不是有江以寄在,恐怕早就维持不下去。大家有缘相聚在此,其实更多的是因为叫作梦想的东西。

而今天,这个梦想终于有了一点点光亮。

肖像图顺利过关,对方老板看中的是宋林的画,说他画的人物富有生气,大手一挥决定长期合作。

大家纷纷商讨去哪里庆祝,唯独我被江以寄留下。

他把那幅为大家带来希望的画摆在我面前,眼里再清明不过。

“林悔,这是你画的吧?”

我看着画上的女孩,试图打哈哈:“这不是宋林的画吗?别说,把我画得还挺好看的。”

“这幅画被修改过,我自己的笔迹我还是能认出来的,我没修过。”他看着我,根本不像在找一个答案,“需要我把监控调出来吗?”

我没想到工作室还有监控,只得乖乖承认。

上次,江以寄发工资之前,我在工作室里等他,面前的画板上就是宋林的这幅画,落日的余晖照在上面,画上女孩有漂亮的五官,但过于静态化,于是,我拿起旁边的笔,轻轻给眼睛和鼻子做了修改,只寥寥数笔。

那时,我没想到还有今天。

“毕竟画还是宋林画的,我那几笔算不了什么。”

宋林是工作室的元老级人物,又是江以寄的大学舍友,两个人一直是并肩作战的关系,更何况宋林正在兴头上,犯不着这个时候刨根问底。

那天的庆功宴,我们大家都很高兴。宋林过来敬我,眼里漾着别样的情绪。

“林悔,你听过缪斯女神的故事吗?”

没等我回话,他就自顾自地接下去,“你没来以前,我画了两年都没什么水花,你来了没多久,我们就接下了第一个案子。”

我跟他碰了碰杯。

宋林那天兴致很好,拉着我不住地感谢,我也不推辞。

后来,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权当小游戏助兴。很不巧,第一把我就被抓到了,大家笑着说要放我一马,但当江以寄坚持将装满惩罚字条的小盒子端过来时,我就知道自己逃不过了。

“画一幅自画像。”他展开字条,淡淡开口。

灯光照在他好看的脸上,我心想完了,他肯定是故意的,就是为了逼我承认之前的事。

但作为一个美术学院的学生,说不会或者故意瞎画,怎么都说不过去。所以那天,在众目睽睽下,我不得已画好了一幅素描,然后如预料般看到了江以寄满意的神色。

他说:“以后,林悔和大家一样,都是工作室的画手。”

我不敢拒绝,我们各退一步,我怕他把之前的事捅出来。

好在,江以寄当了那么久的领导,做事也有自己的原则,简单说明了一下我的专业和水平,表示他对我绝对放心。

他站在我身旁,有并肩而立的感觉,我的心口有一股暖流涌过,比酒还暖还冽。

我好像听见了心跳的声音。

“怦怦。”

“怦怦。”

江以寄说话算话,很快就给我分配了活。

国庆放假,其他人都七天乐去了,他买了两張直达暮临区的票,铁了心要让我加班。

暮临区在朝新城的邻市郊区,是很有名的自然景区,以漫山枫叶为特点,每年都吸引无数游客前去。

因为合作公司有小说即将影视化,需要画出符合意境的海报,书里的故事就发生在红叶漫山的地方,所有这一趟非走不可。

江以寄给的待遇足够优厚——只要我们这次成功找到灵感,设计符合要求,他会把报酬都给我。

我瞧了瞧他的侧脸,咽了咽口水,没有说话。

我们坐在高铁上,周围都是结伴而来的情侣。

我问他:“暮临区有条相思河,据说求姻缘很灵。”

他点点头,不置可否。

也是,我们是去干活的,是标准的上下级关系,又不是大学生情侣。

江以寄在闭眼小憩,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对面的两个女孩肆无忌惮地偷看,我心里有些烦躁,抬手用窗帘遮住了他的脸。

后面的路程比较顺利,我们到达红叶漫山的林子深处,踩在路上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可要不是景色太过好看,我简直以为江以寄带我来这丛林冒险。

我们要自己扎帐篷,自己生火,就靠带来的面包、饼干,度过创作的这几天。

我开玩笑说:“江以寄,不等我画出来,可能就已经被猛兽吃掉了。”

他丝毫不惧我吓唬他的语言,只淡淡道:“暮临区没有野兽。”

江以寄手长脚快,其实用不着我费什么力。我对着面前的画板托腮,苦思冥想怎么表现出脑海中的画面。但他在我身边走来走去,一会捡捡柴火,一会固定帐篷,不自觉地,我的笔下就多了一个男生的轮廓,然后在他发现以前懊恼地撕掉。

他大概以为我太过投入,对自己太过严苛,终于坐在我身边。

“没关系,慢慢来,我陪你。”

“要不,我们先不想海报的事,就一起感受一下自然吧,”我胡乱扯着,“学术里说的‘沉浸派是这个意思吧。”

他冲我笑,同意了。

夜幕慢慢降临,星星特别亮,风吹过枫林,细雨飘来,也不觉凉。

我想起从前曾听过一句话——人类的烦恼呀,在大自然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我的烦恼也不值一提。虽然我很想问江以寄,为什么从第一次见面就那样对我笑。

我们看到很晚很晚,就各自回了帐篷。

睡到半夜,我突然被一种声响惊醒,像是某种野兽的嘶吼,奔涌着向我们袭来。

警觉告诉我——是山洪。

山里没有野兽,但常突发山洪。前半夜一直下的雨,再加上山区本就多河,山洪过境,不堪设想。

我迅速爬起来,跑去叫江以寄。奈何他的帐篷是锁死的,情急之下我只好大吼起来:“江以寄,醒醒!”

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把帐篷的门生生扯开,然后拉着睡眼惺忪的江以寄开始跑。

雨越下越大,整个人冰凉透顶,我紧紧扣着他的手,往远处奔去。

背后仿佛有巨浪滔天,倾覆天地。

我心想这次亏大了。如果我们死在这里,一定会被当成反面教材,警戒大家珍爱生命。

但好在,江以寄也清醒过来,用力拉着我往村庄里奔。

失去意识之前,我终于松了口气,倒在了一个柔软的怀抱里。

鼻尖是消毒水的气息,我缓缓睁开眼,下意识地向四周搜寻。

幸好,江以寄就睡在我的身边。

工作室里的小伙伴接到消息后纷纷赶来,念叨着“还好没事,艺术再伟大,也不如命要紧”。

我在心里轻笑——钱再重要,也不如江以寄重要。

江以寄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不是要水喝,而是紧紧握住了我的手,咧开苍白的嘴笑:“还好,你没事。”

“你说,我怎么总是遇到山洪啊。”

他的眼睛依旧像星子璀璨,我试图从那双眸子里读出一点名为“在乎”的东西,但那眼神总是太过幽深,我看不懂。

“‘总是是什么意思?”

“我十三岁那年,曾经去过一次暮临区,那次也遇上了山洪,但没这次这么好运,我被一小股山洪吞没,是一个小女孩救了我。”

“是林愫吗?”

他的眼睛陡然亮起,像是惊诧于我知道这个名字。

我会知道,其实不奇怪。整个A大,谁不知道艺术系的学霸男神江以寄有一个念念不忘的前任叫林愫,但凡细心一点追究过去的人,都会知道他在她救过他一命后喜欢上她,会知道多年后相遇,已成为画手的林愫曾画下过两个人定情时的那片风景,会知道江以寄现在孑然一身是因为在等着一个人。

林愫的画叫作《枫》,整个画面上都是大片大片的枫叶,红得鲜艳热烈,一个小女孩站在背景中,眼神澄澈纯净。她靠着那幅画打响了名号,得到了一个投资人的赏识,然后毫不犹豫地丢下了江以寄,跟着投资人远走高飞。

倒是江以寄,辗辗转转,将画买了回来,束之高阁。

昨天晚上,他是带着那幅画一起逃跑的,他把它护在胸前,像保护着最重要的东西。

可奈何,画已毁坏。

江以寄叹了口气,说“都过去了”。

——“林悔,你一定会成功的,我等着那一天。”

他说着都过去了,我就愿意相信。

养伤的那段日子,是最惬意的时光。我喂他喝粥,笑他生活不能自理,他说我画画的样子像会动的木乃伊,朋友多的时候大家一起打扑克、玩游戏,心照不宣地开着我们的玩笑。

他们说,看你们两个的样子,简直像私奔未果。

我不回应,他也不回应。

日子渐渐过去,我没有忘记合约的事情,仍在坚持画着,终于画出了满意的作品,迫不及待地要拿给他看。

我来到病房门口,还未敲门,便听见里面的对话。

“江以寄,你喜欢林悔吧?”是宋林的声音。

对面显然没有回答,宋林的声音带了怒意,“喜欢就是喜欢,你如果不喜欢她,为什么当初拦着我追她,为什么把原本是我的机会让给她?”

宋林指的,应该是给电影画海报的机会。

仿佛整颗心被攫住,我期待着那一个想要的答案,可是半晌过去,他始终沉默。

宋林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我躲在不远处,等了足够长的时间,觉得他已经收拾好了情绪,才若无其事地走到他面前,把画好的图递给他。

他的声音温柔明朗,摸着那张再普通不过的画纸。

“林悔,你画得很好。”

我被这份夸奖鼓励到,盯着他的眼睛:“我帮你再画一幅《枫》吧,凭着我的记忆复刻。”

我想,如果他同意了,是不是就代表那幅画不再具有特殊含义。

“好”。

我听见他说完,感觉整颗心都飞了起来。

海报得到采纳,工作室得到了第一笔融资,顺利成立了公司,我笑着调侃江以寄:“离你回家继承家产的距离,又遥远了一点。”

他笑着回我:“你距离大画家,又近了一步。”

电影顺利上映后,海报得到了很好的反响,公司也接到了更多的合作,甚至有些专门指定我来画。

我跟江以寄说,我想赚钱,但我更想有足够的休息。

江以寄大手一挥,放了我一个月的假。

一个月后,我到公司报到的那个清晨,所有人看我的目光都从羡慕变为了质疑,发生了什么,我浑然不知。

办公室里,江以寄沉默不语,四个画手也心事重重,宋林抢先道:“出了这样的事情,林悔解约是最好的办法。”

在其他人的解释下,我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最近,全国大学生绘画比赛奖项揭晓,我荣获了一等奖,但作品很快被扒出抄袭,抄袭的正是林愫的成名作《枫》,林愫方已经接到通知,表示保留追究的权利。

这件事给公司带来了很大的负面影响,先前签好的许多合作不仅很难保全,而且可能面临大笔的违约赔款。

像一颗原子弹在脑中炸开,我撂下几个字——“我没有”。

我是临摹过《枫》不错,但只为了给江以寄收藏用,从未拿它参加过任何比赛,我知道江以寄也不会。

争执不下,江以寄看向其他人,另外三个画手沉默不语,似乎同意宋林的意见。

江以寄拍了拍桌子,一锤定音。

“不管怎样,林悔不能离开。解约等于默认,若这样不明不白地走,以后很难在设计圈出头。”

他说出了我的心里话,我也不愿意。

为了避免流言,江以寄又给我放了假。

只是在走廊里,我遇见了另一个人。

穿着简洁套装的女人骄傲妩媚,身量笔直,像一株百合花,擦身而过的时候,一个眼神都未给我。

她走进了江以寄的办公室,其他人就都离开了。

隔着玻璃门,我躲在远处,看年轻的男人和女人在说话,他们都有着优越的相貌,有同样骄傲清冷的气场,他看向她的眼神那样温柔。

那一瞬间,我就知道,她是林愫。

我也知道了,为什么我第一次出现在工作室里时大家会纷纷惊讶,知道了为什么那个晚上他醉酒拉着我买裙子时售货小姐能自然地脱口叫我“林小姐”,因为我和林愫的外貌太过相像,而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林愫在他心里的地位。

他们在谈着,可能是侵权的事情,也可能是别的,但我已经无暇去关注。

我跑回宿舍,睡了一大觉,企图告诉自己这是一场梦。

但这不是梦,因为我起床后收到了江以寄的短信。

——“相信我,我一定会解决的。”

我当然相信他。他会用财力,用时间,用一切来确保我留在那里。

可那有什么意义呢。

我想了想,回了最后一条短信给他。

——“我走啦。這段时间谢谢你的照顾,跟你玩得很开心。”

我故意把那个“玩”字打得很重,就好像只是一场游戏。

只是开心地,在他身边走过一遭。

离开以后,我就快乐地做回了“民间艺术家”。

可以睡到自然醒,然后去公园画画,再也没有甲方,我就是自己的老大。

那天江以寄来找我,以武力的方式没能带我回去,反倒自己赔了一顿饭钱,又发着烧被我丢在了酒店,我想他应该清醒了点。

然而,他又锲而不舍地出现在我面前。

“查清楚了,你的画是宋林送去参赛的。”

他大概想看见我惊讶转为惊喜的表情,然而我让他失望了。

“然后呢?”我问。

“所以抄袭的事是嫁祸,与你没关系,”他说,“林悔,你不应该放弃。”

他靠得很近,我不想跟他对视,下面的手一直在颤抖,我用左手去握住右手,试图缓解这种紧张。

“我没放弃啊,”我笑嘻嘻地看着他,“二十一张,你知道价钱。”

他气得一下子站起身,保留着最后一丝冷静:“你不应该在这里。”

“那我应该在哪里呢,”我呵呵一笑,“在你身边吗?”

“江以寄,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喜欢你吧?

“这样的玩笑,你可不要相信。”

我按照准备好的话说下去,“我喜欢钱,更喜欢自由,不在你那里又如何,我有才华,过几年照样会有人赏识我。”

我没理他,转身去排烤冷面,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这样的玩笑,你可不要相信。”

我这样跟他说,也是这样劝自己的。

当我从无数个旁人口中知道他心里有别人时;当他就坐在我身边,陪我一起看大雨将至时;当我看见他和林愫在明亮的房间里侃侃而谈时。

我都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可我还是做了美梦。

我梦想,有天他突然想起八年前在河边救回他的人是我,梦想他在朝夕相处中明白最好的人就在身边,梦想有天他心头的念念不忘早已消散,他会站在我面前,真真切切地说喜欢我。

可这不过是我的空想罢了。

他不知道,林愫其实是我的亲姐姐,十六岁那年她随母亲远嫁,再未和家乡有过交集。她一定生活在了更好的环境里,让自己的容貌变得更加精致,磨出了骄傲冷淡的性子,可以毫不留恋地放弃江以寄对她的全心全意,奔向更好的未来里去,可是她没想过,那个被她丢掉的人,是我辗转心上多年的人。

她一定骗了他,没有承认救他的人不是自己。也或许,是江以寄甘愿被骗,要不怎能让她拿着他画的《枫》去参赛,拿走了原本属于他的出人头地的机会,却连一点愧悔也没有,多年之后还能坦荡地把画归于自己,上门来谈侵权问题。

他应该是甘愿的吧,不然为什么只说宋林,却绝口不提林愫才是最初的偷窃者。

他第一次把那幅《枫》递给我,我就看出了是他的笔触,我在大片大片的红色里,看见了小小的自己,小小的自己眼里盛满了欢喜。

可是我看得越清楚,就越明白他爱别人的事实。

我是你的什么呢,江以寄?

我从来没问过你这个问题。

还记得,当我第一次踏入工作室,再见到朝思暮想的你时,我有多么开心。在你身边的这些日子,我默默地看着你,想从你的眼底读出些什么,好让自己有勇气撑下去,我从小在生活里摸爬滚打惯了,愿意用努力和真心去换取你的爱意。

我爱的从来不是成功,也不是自由,只有你。

我想看着你,直到你眼里都是我,再也无法看见别人的痕迹;直到你不再对回忆有芥蒂,和我一起拿起画笔;直到有一天互诉心迹,我会告诉你故事最初的真相。

可是呢,我都失败了。

我就坐在你新搬来工作的大楼的对面,某天却看见了林愫的车停在楼下,她和投资人分了手,迫不及待要來找你。

我画着二十元一张的素描,不需要太多技巧,因为那年山洪过后,我的手受了严重的伤,之后留了病根,再也无法恢复从前。

梦想和你,我都没有得到。

但好在,我习惯了。

春夏秋冬,日出日落,我还是会过好自己的日子。

但我知道,你再也不会出现了。

这样也好。

编辑/张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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